上海的養耕共生系統

上海養耕共生公司

養耕共生系統可以有幾百畝地之大,也可以是一盆花見方,它能養魚、種菜、調節空氣、美化生活……

艾文、陳杰的養耕共生系統

蔣迪雯攝影 解放日報記者林環
曾幾何時,“池塘的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裡到處是泥鰍。”這首歌,描繪著我們多少人的童年記憶。而今,在高度依賴農藥和化學肥料的現代農耕中,泥鰍難覓。田裡養魚,已成新聞。
何謂養耕共生?簡單說,就是養魚池與無土栽培植物的組合,廣義而言則指水產養殖與農業耕作的結合。這概念聽著新奇,實際上呢?
現居上海的美國人艾文坦言:古代中國的水稻養魚技術,可以說是現代全球“養耕共生”的起源。其實,在現代,在上世紀90年代,上海在中國率先啟動的養耕共生系統研究,也沒比西方發達國家晚幾年。
但如今,艾文所來自的美國,確是當下全世界養耕共生商業化最成功的國家。為什麼?
他自稱的革命,又能否重新喚醒中國市場?

革命這個詞

艾文與他的團隊確信,他們在上海啟動的,是一場中國農業的“養耕共生革命”。這是指事物從舊到新的飛躍,指根本的徹底的改變。
是不是在外國人眼裡,革命這個詞遠沒那麼嚴重?甚至,會不會是中文沒學好,才讓艾文敢張口閉口地談革命?記者暗自揣測半晌後,索性直接問面前這位在中國、在上海生活僅4年多的美國人。艾文笑了,慣常的比微笑更濃的大笑容,“就連我們的匈牙利顧問都提醒過我,說用這個詞很危險。事實上,我認為,這個詞本身也在革命”。他認真地用字正腔圓的中文解釋良久,大意是:這個詞指事物從舊到新的飛躍,指根本的徹底的改變。
不滿30歲的艾文及他的團隊都很確信,他們在上海啟動的,是一場中國農業的“養耕共生革命”,要改變的是整個中國的農業市場。
“我們的目標,是讓老百姓吃得起幹乾淨淨的食品!”
這句話中的“幹乾淨淨”,緣由有二:其一,土壤並非植物最佳的生長環境,有可能已經受到固體廢物的污染和有害廢水的滲透,而無土栽培技術能提供充分的營養、水分、氧氣;其二,大大降低飼料成本和環境污染,因為魚的排泄物及飼料殘渣是植栽生長的最好養料,而植栽的根係與生菌又是淨化水質的最佳生物濾材,所以不再需要大量施肥,也不再需要魚藥。換言之,這樣種植出來的蔬菜,必定不含農藥,因為只要有農藥,魚就無法存活。
“吃得起”,也有兩條相關理據:其一,無土栽培結合溫室技術,產能比傳統土壤栽培高出10倍;其二,節水,只使用傳統農業的10%的水,特別適合缺水地區。一個被中外業內認可的數據是:1公斤魚食,約能生產50公斤蔬菜和0.8公斤魚肉。
當然,革命尚未成功,“目標”還在前方。
艾文的公司啟動至今,剛滿4個月。

老戲新唱

23年前的上海,《解放日報》頭版報導:“魚蝦水中游瓜菜水面生上海試驗成功養耕共生系統開創了蔬菜漁業生產工廠化立體化的新途徑”
“老戲新唱”這個詞,發自81歲的丁永良。坐在病床上,這位中國水產科學院漁業機械儀器研究所(簡稱“漁機所”)的原所長、上海養耕共生系統的主要研究者,如此評價艾文的革命。
翻開23年前的舊報紙:1990年1月10日的《解放日報》,頭版有篇圖文報導,言辭生動:“在東海農場特種水產養殖場,記者在200平方米的羅氏沼蝦繁殖室內見到,池內,大蝦在水體中躍動;池旁,栽培床上種植的生菜、番茄,翠綠欲滴,鬱鬱蔥蔥。”
報導還賦予了養耕共生系統頗高的評價:“蝦菜共生一室,這在《第三次浪潮》的作者、美國預言學家托夫勒看來是21世紀的產業,卻提前在上海誕生了!……國家漁政局負責人參觀後高興地說:'這是一個創造。'”
上週,記者找到在住院的丁永良。老人有些耳背了,很大聲地告訴記者:這個項目的研究初衷是為了節能,由上海漁機所與上海農科院園藝所合作開發,始於1988年。
那時的上海科研人,已經明白“無土水栽蔬菜是當今世界蔬菜種植髮展的方向,因無污染而被稱為'安全蔬菜',但由於設備費用大,人工配製營養液昂貴,制約了發展;工業化養魚是現代養魚業的寵兒,但所需水的淨化系統投資高。而把水栽蔬菜與工業化養魚有機結合起來,採用水中養蝦、水面種菜、立體生產,以養蝦污水替代人工配製的營養液,育肥蔬菜,又以水栽蔬菜吸收水中的有機物質,淨化養蝦污水,形成一個良性的循環生態系統,達到無廢生產的理想境界。”
那時的上海科研人,已經做到“養耕共生系統飼養了鯉鯽鯰羅非魚等,並用養魚污水水栽了蕃茄、黃瓜、芹菜、韭菜、生菜等,在不添加營養液的條件下,各種蔬菜生長良好。番茄每株結果10-14只,枝重1105克,黃瓜個重300克,生菜棵重225克,折合畝產可達萬斤。魚類生長60天可增重150克。”
而美國最早的研究,正是始於上世紀80年代,馬克·莫特瑞等一些科學家完成了養耕共生的理論工作。據丁永良回憶:“美國人的研究大概早我們兩年。”
當然,那時的上海養耕共生系統還只是“初見端倪”。
後來呢?

碰撞

若不是因為這次採訪,美國人艾文和上海人張明華很可能永遠不會坐在一起,艾文也很難如此深刻地明晰包括上海在內的中國養耕共生的變遷史。
張明華輕輕咳嗽一聲,艾文趕緊問:“張老師嗓子不舒服?要喝水嗎?”而後,很有“主人翁意識”地,主動與記者一同在報社找水杯,張羅倒水。儘管,此前,二人素昧平生。
這次在報社的三人“碰撞式”面對面採訪,是記者的刻意安排。
張明華,63歲,上海漁機所退休的高級工程師,是上海養耕共生系統的另一位主要研究者。此前聽聞上海早有養耕共生系統的艾文,當知道老張的前輩身份後,有些雀躍。記者採訪過程中,他也不時就自己感興趣的向老張發問。
建成全國第一套養耕共生實驗裝置的上海,中國養耕共生系統市場的現狀如何?老張答,據他的初步統計,現有四五十戶上海家庭在使用,基本上都是朋友或朋友的朋友,由他或同事上門無償建造,並非市場行為。
此外,長三角某城市於2002年開發了2000多平方米的養耕共生園,作為休閒觀光農業中的一項亮點,據老張所知,在請他們當了兩年顧問後,漸無專家管理,生存堪憂。此外,據丁永良告知,產業化的養耕共生,上海個別郊縣有,江蘇、湖北、山東等地有,浙江還做到了一定的外銷規模。除此,偶見近年新聞媒體報導:國內某處採用了這種“新型的”生態農業技術,或是該系統在某地的“新技術新產品展示會”上亮相了……如此中國養耕共生的變遷史,多少有些令人遺憾。
老張清晰地記得,漁機所的實驗室剛研製出養耕共生系統時,來自北京的領導親口嚐了新種出的芹菜,只用水簡單沖沖,乾淨得很,再拌醬油、麻油,就直接生吃,還直誇口感像水果一樣清脆。他也同樣難忘,從上世紀90年代初研製成功至今,長達20多年來,找他洽談此事的公司僅僅有五六家,但都不了了之。
“我們只是研究人員,不做市場……”老張反復對艾文強調:好的創新,一定要重視推廣、大力推廣!因為要開發一個嶄新的市場,推廣很難!當然,作為首席執行官的艾文與他的公司,本就是從事商業推廣的。公司首席技術官陳杰告知:他們的技術來源於美國,已足夠成熟,只是實際應用時參數需要微調,不可簡單複制。關鍵,還是中國的市場接受度。
三人面對面後的第二天,即上週五下午,老張就應艾文之邀去了公司“看看、聊聊”。記者問他觀後感,老張答,公司規模蠻小,看得出是剛啟動的,也看得出他們的激情和信心。但能否打開潛力巨大的中國市場,尚有待時日。

突破

從工業化養殖到家庭版養殖,其實不再存在技術難關,但問題是如何推廣,如何跨出突破性的第一步。
起步的時間,基本是一樣的——
1991年,丁永良、張明華等人的研究,通過了中國科學技術發展基金會和中國水產學會組織的技術鑑定,併申請了中國發明專利。
1992年1月的《解放日報》,報導了“我國第一套立體化養耕共生系統在青浦縣建成,經過連續3個週期的試驗,獲得魚菜雙豐收。它的成功,標誌著我國養殖業和種植業有機結合的現代農副業高科技,開始步入生產領域”。
而同樣是上世紀90年代,在澳大利亞等國,養耕共生技術獲得了越來越多的應用。由於澳大利亞水資源的不足,養耕共生相較傳統農耕又可節約90%的用水量,因此澳大利亞的園藝愛好者們成了先行者。此後,借助互聯網的分享,養耕共生逐漸成為一場全球性的環保運動:不少名為“後院養耕共生”的網站湧現,供園藝愛好者、環保主義者及那些熱愛新鮮乾淨食物的人自學,如何將自家後院改造成一個種菜的魚塘。
時間悄然溜進21世紀。2002年,兩岸民間交流熱,張明華應邀赴台灣,交流的主題正是“養耕共生”。他說,那時候這在台灣還是個新名詞,許多聽眾都饒有興致地提問。而今,十年來,台灣已有一定商業規模的生產,還有專業網站、DIY培訓課程等。
艾文告知,他有位朋友,人稱“農業傳教士”的澳大利亞人克里斯·夏普,21世紀自費在韓國及我國港台等地推廣養耕共生的概念與技術。不僅大型農場將注意力投向了養耕共生,許多家庭也在購買這種“盒子裡的農場”。
2007年,中央電視台的報導介紹了家住上海徐家彙的楊先生利用天井,闢出幾平方米建共生系統。研究者丁永良在新聞中說:“這種庭院式養耕共生系統,只要進一步袖珍化,就可以實現在魚缸裡種菜。屆時,市民只要把魚缸放在陽台上,就可以一邊賞魚,一邊種菜養花,盡享都市休閒農業園藝的樂趣。”
而今,這種魚缸裡的養耕共生系統,早已不存在技術難關,但又有多少上海市民的家中已經擁有呢?
張明華自己家裡,倒是有一個,已經玩了半年。自娛自樂一般——“這半年,我都沒給魚缸換過水,只需要餵點魚食。我種過菜,種過水稻,還結過小小的西瓜。很新奇吧?”
相較而言,公司啟動至今剛滿4個月的艾文,推出的99套DIY的魚缸式養耕共生系統,視大小、材料不同,售價380元至千元不等,目前均已賣出。
當然,99套養耕共生系統的銷售,只是讓艾文的公司剛剛實現了收支平衡。並且,工業化養殖,才是艾文公司的重心。
但一切,似乎已經有了突破性的第一步。
“老外”身份
“你說的很對。有些東西是因為我是老外。特別是市場方面。”但或許,又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老外”身份。
成功跨出第一步,會不會有很大原因是:你是“老外”?
這個問題,在初次採訪中艾文沒有直接應答。但再次採訪之後,他給記者發來短信,坦言:“你說的很對。有些東西是因為我是老外。特別是市場方面。”
銷售99套養耕共生系統套件,是艾文在中國“養耕共生革命”的起點。這99套被命名為“純粹系列”,是他推出的第一個套件原型。一位在讀設計專業的法國學生,正在幫他改進設計,力圖用盡可能低的成本,打造更美觀的造型。
此外,他公司所在的虹口區一塊400多平方米屋頂,正在鋪設養耕共生系統,打算建成都市農耕實驗室。他還得到了浦東新區面積約500平方米的蔬菜大棚的三年租期。最近,他還在與長三角某城市談合作,計劃搭建一個500畝的大型養耕共生博物館。
但或許,又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老外”身份。
艾文是一名美國LEED綠色建築認證專家。所謂“LEED”,是美國綠色建築委員會建立並推行的“綠色建築評估體系”。艾文並非建築師,在美國工作時,他的職業是項目經理。
他精通中文、法文、英文。2008年12月,為了“尋找夢想”來到中國。2009年,在滬創辦了“中國綠色暢飲”活動,現已拓展到國內多個城市。“綠色暢飲”1989年創始於英國倫敦,是熱忱於環保和可持續發展事業的人們暢飲聊天的社交活動。而養耕共生,是他的第一個商業項目。首席技術官陳杰,是他初到上海時因“沙發客”(意為“睡別人家的沙發”,是一種全球互助旅遊的方式)結識的“中國哥哥”,清華大學碩士,通信行業出身,擅長創造性地優化低成本方案,以使產品成功導入市場。
整家公司的全職員工很少,更多的是實習生和志願者。另外還有顧問若干:有位顧問是巴西人,在南美洲經營農業及食品;有位顧問是新加坡人,從事中國與東南亞之間農業類大宗商品貿易流的風險管控;有位顧問是匈牙利人,是跨文化商業諮詢與培訓的專家;還有位中國人,無土栽培技術專家……
當然,這的確是家小公司。兩個月前,艾文還創辦了“上海養耕共生科技協會”。協會的招牌,是他手寫的一張英文紙,就貼在公司外的牆上。目前,協會成員也僅10人。
但顯然,他們要實現的夢想卻很不小。
當年幾乎同時起步,如今卻是別人來商業化推廣,究竟原因在哪?
回眸看,可以看到這樣幾點:一是張明華的那句話:“研究人員不做推廣。”二是澳大利亞缺水的實際條件,使得先行應用。三是民眾對環保的重視程度,西方先很多年。
我們關心的是,從今以後。
關於生命
“重要的並不是你生命中那有限的歲月,而是你有限的歲月中的生命。”
初期投資大、市場接受度低,這是艾文公司預想過的挑戰。
如果是工業化養殖,一個500平方米的養耕共生系統,僅設備的先期投入就需耗資近8萬元人民幣。養出來的魚,種出來的菜,自然免不了價格較高,那麼會有多少家庭願意消費?
如果是家庭版養殖,想要吃上自種的蔬菜,一家三口每天的蔬菜消耗若以1斤計算,則需至少5平方米的養耕共生系統。在寸土寸金的上海,又有多少家庭願意接受?因此,家庭版恐怕只能以觀賞性為主。
“幸好,我們的商業推廣並沒有那麼著急。賺錢很重要,但絕對不是最重要的。”這是艾文和陳杰的一致觀點。
相對於有些公司擔心洩露商業機密的謹慎,艾文和陳杰的態度卻大方之至。他們非常樂意分享:“歡迎大家來看,歡迎大家有疑問來提。”
因為,他們希望有更多人成為同行,一起壯大這個事業。“這是一個13億人口的市場,只有我們一家公司肯定不夠。”
實際上,在艾文眼中,養耕共生不只是觀賞性的,也不只是關於綠色食品,而是關於生命。
“你觀察著養耕共生,就是在觀察生命,也許你的很多想法都會被改變。”艾文說,有位朋友把系統擺在家里後,寫了封郵件告訴他,說這個升級版“水族箱”讓人感受到“生命的宏大”。
這個想法與艾文的個人經歷息息相關。
大學畢業後,艾文對將來要做什麼很茫然。此時,父母贈送了他一個禮物:三個月的畢業旅遊。父母開著車與艾文一同遊歷美國。在遊遍12個美國國家公園之後,艾文被那些鬱鬱蔥蔥的綠色生命徹底改變了想法。從此,他決定:一生致力於環境保護。這就是他要尋找的夢想。在從事養耕共生項目的過程中,他還發覺,這個夢想是很有感染力和感召力的。
公司成立之初,他們一門心思找帶屋頂的辦公場所,四處難覓。有天,陳杰在虹口相中了一處,可惜已有公司入駐,他索性大膽敲門,闡明養耕共生項目,直接問那家公司可否換個地方,把這裡讓給他們?聽似天方夜譚的請求,最終卻成了。
這兩天,正在屋頂上鋪防水塑料、再平鋪養耕共生系統的上海市民沈師傅,也是衝著項目來義務幫忙的,分文不取。上週五,一位澳大利亞專家來上海,住宿竟然是在屋頂上搭帳篷。專家也毫無異義,認為不必給公司增加負擔。
艾文有句座右銘,貼在床頭,貼在冰箱上。那是美國前總統林肯的名言—“重要的並不是你生命中那有限的歲月,而是你有限的歲月中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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